五十年后,我正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门口排队报名。人挤人的,活像当年初一4班报到时的场景。
“同学,你也报这个班?”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老太太声音。
我一回头,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踮着脚尖往我肩膀上看。她突然愣住,然后捂住嘴,那动作——那动作我太熟悉了,五十年都没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你像那个……那个电视剧里的……”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瞪得老大。
“霄俪?”我脱口而出。
“我的天哪,还真是你!”她一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减当年,“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你也没年轻到哪儿去啊。”我揉着肩膀,忍不住笑了。
周围的老头老太太都扭头看我们,大概在想这俩老家伙怎么跟小孩似的在报名处门口闹腾。
报名手续办完,我俩坐在老年大学院子里的长椅上。阳光很好,梧桐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偷偷瞄了一眼她的胸牌——X霄俪,没错,就是她。
“你老伴呢?”我问。
“走了三年了。”她叹了口气,“你呢?”
“也走了,五年了。胃癌。”
沉默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报名表上,除了书法,还勾了太极拳。
“你还打太极?”我有点惊讶。
“身子骨不行了,医生让多活动。”她说着,突然斜眼看了我一眼,“你还记得当年你追着我打,俩自行车一起栽沟里的事儿吗?”
“怎么不记得。”我老脸一红,“那条干水沟,现在估计早填平盖楼了。”
“盖什么楼,前年我回去看过,成湿地公园了。”她咯咯笑起来,笑声还是那么脆,只是多了几道气音,“你说你当年多坏,天天扯我头发。”
“你也没客气啊,一拳一拳的,我胳膊都让你打青了。”
“活该!”
我们像两个老小孩,坐在长椅上互相揭短,把五十年前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说到数学老师拿书砸我脑袋那事儿,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摘下老花镜擦眼睛。
“你那时候物理不是学得挺好嘛。”她擦着笑出来的泪说。
“那是因为数学老师后来教物理了,我得争口气。”
“幼稚。”
“可不是嘛。”
聊着聊着,话题慢慢转向了各自的孩子、孙子、退休工资、血压血脂。她住在城南,我住城北,老年大学在中间,正好偶遇。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后来嫁的人,跟你妈同姓不?”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怎么知道这茬?”
我把当年那个黄昏,干水沟边,按着她肩膀时脑子里那个荒唐念头说了出来。
她听完,愣了好半天,突然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那力道,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个二傻子!”她骂道,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妈姓王!王!我随我爸姓!当年你问都没问过我,就因为这个破理由,你就……你就……”
“你就松手了?”她气得直拍大腿,“我当年还纳闷呢,明明都……你怎么突然就拍我肩膀了,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
“不是……”我挠挠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你当年……”
她别过脸去,看着远处梧桐树下练太极剑的一群老太太,好半天没说话。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跟五十年前那个黄昏,干水沟旁的农作物被夕阳披上金色,一模一样。
“霄俪,”我听见自己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我可不跟你骑自行车去了,”她嘟囔道,“我膝盖不好,你得打车。”
“行,打车。”
“还得吃软和的,牙口不行了。”
“行,吃豆腐。”
“你才吃豆腐呢!”她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花,“老不正经。”
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来,那只手皱皱巴巴的,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
握住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五十年前那个黄昏,我松开她肩膀时的感觉。那时候以为松开的是全世界最麻烦的女生,现在才知道,松开的是这辈子最好的运气。
“走吧,妈姓姑娘。”我说。
“你再叫一遍?”她作势要打我。
“不叫了不叫了,打车,吃饭,豆腐宴。”
夕阳下,两个花白脑袋的老小孩,一前一后走出老年大学的大门。不骑车了,不追打了,不往干水沟里栽了。但她的手,始终没从我掌心里抽出去。
五十年,绕了好大一圈。
好在,老年大学的报名队伍,排得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