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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8
#46 12-3-4 00:13

请你不要吃我,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

银河,你好:  今天上午看到你因为我那一封卑鄙的信那么难过,我也很难过。我来向你解释这一次卑鄙的星期五事件吧!你要听吗?  你一定不知道,这一次我去考戏剧学院,文艺理论却考了一大堆《讲话》之类的东西,我心里很不了然,以为被很卑鄙的暗算了一下。那一天在你舅舅那里听他讲了一些文学,我更不高兴了。没有考上倒在其次,我感到文艺界黑暗得很,于是怏怏不乐出来了。后来我发现你也很不高兴。当时我还安慰了你一番对吧?其实当时我的心情也很黑暗。我向你坦白,我在黑暗的心情包围之下,居然猜疑起你来了。你生气吗?是半真半假的猜疑,捕风捉影的猜疑,疑神见鬼的猜疑,情知不对又无法自制的猜疑。我很难过,又看不起自己,就写了一封信。我告诉你(虽然我很羞愧),当时我在心里千呼万唤的呼唤你,盼你给我一句人类温柔的话语。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人,我不高兴的时候就是家里人也看不出来,而且就是有时家兄看出来时,他的安慰也很使我腻味,因为那个时候我想安静。这一次不知为什么我那么渴望你,渴望你来说一句温存的话。  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你把我说了一顿。我是躲在一个角落里,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伸出手来,被你一说马上就老羞成怒了。真的,是老羞成怒。我的眼睛都气得对了起来。我觉得一句好话对你算什么?你都不肯说,非要纠缠我。于是我写了很多惹人生气的话,我还觉得你一定不很认真的看待我,于是又有很多很坏的猜想油然而生,其实那些我自己也不信呢。  后来我又接到你一封信。我高兴了,就把上一封信全忘了。  这一件事你全明白了吧。我这件事情办的坏极了。请你把它忘了吧。你把卑鄙的星期五的来信还给我吧。  我们都太羞怯太多疑了。主要是我!我现在才知道你多么像我。我真怕你从此恨我。我懊恼的往家里走,忽然想起小时候唱的一只歌来,是关于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小面团。小面团唱着这么一支歌:  请你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我怎么解释呢?我不能解释。只好把这支歌唱给你听。请你不要恨我,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吧。  你说我这个人还有可原谅的地方吗?我对你做了这样的坏事你还能原谅我吗?我要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就是我这一次猜忌是最后的一次。我不敢怨恨你,就是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怨恨。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你把它放在哪儿呢?放在心口温暖它呢,还是放在鞋垫里?我最希望你开放灵魂的大门把它这孤魂野鬼ShouRong了,可是它不配。要是你我的灵魂能合成一体就好了。我最爱听你思想的脉搏,你心灵的一举一动我全喜欢。我的你一定不喜欢。所以,就要你给我一点温存,我要!(你别以为说的是那件事啊!不是。)  王小波 星期日

[ 本帖最后由 长了毛的心 于 12-3-4 00:14 编辑 ]

2808
#47 12-3-4 00:14

人为什么活着

银河,你好!  我在家里给你写信。你问我人为什么活着,我哪能知道啊?我又不是牧师。释加摩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出了家,结果得到的结论是人活着为了涅磐,就是死。这简直近乎开玩笑了。  不过活着总得死,这一点是不错的,我有时对这一点也很不满意呢。还有人活着有时候有点闷,这也是很不愉快的。过去我想,人活着都得为别人,为别人才能使自己得到超生。那时大家都这么想吧?结果大家都不近人情的残酷,都走上宗教的道路了呢。我们经过了那个时代了吧,把生活都变成一个连绵不断的宗教仪式了呢。后来我见过活着全然为自己的人,他们是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把自己当成物质,需要的东西也是物质,所以就分不出有什么区别。比方说,物质生活就是生活本身吗?有人分不出来。  总之,我认为人不应当忽视自己,生活就是自己啊。总要无愧于自己才好。比方说我要无愧于自己就要好好地爱你才对。也不能让人家来造自己,谁要来造我我都不干。有人要我们这样要我们那样,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本身了。过去我们在顶礼膜拜中度过光阴的时候,我们知道什么是生活吗?现在我们在一片拜物声中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自己过去和现在都很不好。不过我现要爱你,我觉得我很对,你也觉得我很对,别人与此有何相干。  我这么说你恐怕要怕我了。我一点也不可怕。不管你是谁,是神仙也好,是伟人也好,请你来共享我们的爱情。这不屈辱谁,不屈辱你。  我不喜欢稀里糊涂的过日子。我妈妈有时说:真奇怪啊,我们稀里糊涂的就过来了。他们真的是这样。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本身。我们本身不傻,也不斤斤计较大衣柜一头沉。干吗要求我们有什么外在的样子,比方说,规规矩矩,和某些人一样等等。有时候我真想叉着腰骂:滚你的,什么样子!真的,我们的生活是一些给人看的仪式吗?或者叫人安份守己。不知什么叫“份”,假如人活到世上之前“份”都叫人安排好了,不如再死回去的好。  我有时对自己挺没信心的,尤其是你来问我。我生怕你发现我是个白痴呢。不过你也该知道,我也肯为别人牺牲,也接受一切人们的共同行动,也尽义务,只要是为大家好;却不肯为了仪式去牺牲、共同行动、尽义务,顶多敷衍一下。别人也许就为这个说我坏吧?我很爱开发智力,我怪吗?不怪吧。我还爱一个美的世界,美是为人的幸福才存在的。不也不肯因为什么仪式性的东西去写什么,唱什么,画什么,顶多敷衍它一下。  总之,我是这样。为了大家好,还为了我自己好,才能正经做事。为了什么仪式,为了看起来挺对路,我就混它。我决不为了仪式爱你,我是正经爱你呢。我一正经起来,就觉得自己不坏,生活也真不坏。真的,也许不坏?我觉得信心就在这里。  我对自己有点信心。我爱你呢,爱你!  小波  10月29日夜

2808
#48 12-3-4 00:15

痛悔

银河:  你好!昨天我写了一封卑鄙的信,你一定伤心了。我太不对了。今天我痛悔不已。  我怎么能背弃你呢。你是那么希望我成长起来,摆脱无所事事的软弱。我现在一步也离不开你,不然我又要不知做什么好了。  我很难过的是,你身边那么多人都对我反目而视。我并不太坏呀。我要向你靠拢,可是一个人的惰性不是那么好克服的。有时我要旧态复萌,然后就后悔。你想,我从前根本不以为我可以合上社会潮流的节拍,现在不是试着去做了吗?我这样的人试一试就要先碰上几鼻子灰,不是情所当然的吗?我真的决心放弃以前的一切,只要你说怎么办。你又不说。  我真的不知怎么才能和你亲近起来,你好象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我捉摸不透,追也追不上,就坐下哭了起来。  算了,不多说。我只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能不能得到你。我还不算太笨,还能干好多事情。你告诉我怎么办吧。  王小波 星期六

2808
#49 12-3-4 00:16

我对好多人怀有最深的感情,尤其是对你

银河,你好:  两个星期没给你写信,提起笔来不知写些什么。我总不能像你在我面前我和你说话一样的写,因为想象中的你是不会说话,也不会笑的。  我想起你因为我那一天说了一些粗话生气了。我向你忏悔,我是经常说粗话的,因为我周围的工人们都说,而且我也是一个工人。我们说的有时不堪入耳,但是心里只把它当些有趣的话哈哈大笑一场。我多一半是一个粗人。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也不能是其他的样子。我有什么道理装模做样吗?  我的罪过主要是不应当在那里胡说,这真是不可原谅的。我悔罪,再也不说了。坚决不说了。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些粗话在我的内心世界里也占什么地位,它是一件外衣。  我现在一点也打不起精神去干点什么,尤其是正经不起来。我哥哥说我也许会什么事情也做不好,因为我是“像猪一样懒”。他是个信口雌黄的家伙,不过他说得也许有点道理,总之他说的我灰心丧气。  告诉你,我是最容易灰心的了,一点小事情会使我三个月什么也不写,只在心里反复说“你是个普通人,傻瓜!”  我真不知力量从哪里来。我想,你知道,就是不告诉我。你呀,你准是不相信我是个好人,以为我会嘲笑你。我真的是个好人,我对好多人怀有最深的感情,尤其是对你。我很想为别人做好事,尤其是对你。我真想把我能做出的一切好事全献给你呢。  我现在正在看《大卫·科波菲尔》,真是好书。我现在看得进这样的书了。他们对人们怀有多深的情感啊!现代作家们对别人永远不及对自己的八分之一关心。我因为这个恨他们。他们写自己的满腹委屈,写自己的无所事事,这怎么可以呢?人不能不爱别人啊。  我也坏的很,我总用最刻薄的眼光看人。你千万不要原谅我这个。你要是爱我就别原谅我这个。顺便问你一句,你爱我吗?你要教我好,教我去爱大家。你答应吗?  还有,我最不喜欢以为我有什么权利替别人明辨是非了,这一点你一定很恨我。他们总说大家应当这样好、那样好,我总是听着要打瞌睡。XX说现在一切是非都是已定的,我也不信。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在做大好事,这样的好事做多了,是非自会分清。总之,空论是非很可笑,不论是非有点冥顽不灵(这句话说的很混,你姑且容之),最正确的就是你。正是你在准备做好事。要是世界好了起来可不是别人的功劳,是像你这样的人的功劳。  我又瞎说了一通,千万不要有什么话又惹你生气。你生了气就哭,我一看见你哭就目瞪口呆,就像一个小孩子做了坏事在未受责备之前目瞪口呆一样,所以什么事你先别哭,先来责备我,好吗?  小波 8月22日  

2808
#50 12-3-4 00:18

我好象害了牙痛

银河,你好!  我昨天给你写了一封信,后来又发现有不便邮寄的地方,我就把它团了。你回来我们再谈吧。  我告诉你我的生日是怎么度过的吧。我那天孤单极啦,差一点喝了敌敌畏。我心里很不受用,寂寞的好象大马路上的一棵歪脖子树。后来我和一个同学去喝了一点酒,以纪念我们赴云南十周年。好多不幸的回忆全回到我胸间,差一点把我噎死。晚上失眠的厉害,差一点想到怀柔去找你。我猜咱们俩有点“脑场”相互作用,我这几天学习效果极坏,显得十足低能,甚至想到这一切有什么用!但愿你别和我一样。总之,我的情绪特别低落,特别需要你。  听说你要调成(那年我从Guo务Yuan研究室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李银河注)我可特别高兴,这真是好消息。我想起一句至理名言:闭起嘴被人当成傻瓜胜于张开嘴消除一切疑虑。就算世界上的人都认为你是傻瓜,反正我是不会的,我爱你。  我想到你就要回来,我特别高兴。我等得要暴跳起来了啊!我可不是愁容骑士,我一点也不会相思,叹息,吟诗,唱小夜曲。我只会像一头笼子里的狼一样焦急的走来走去,好象害了牙痛。天哪,这可一点诗意也没有。  你就要回来了,这一点太让我高兴了。咱们应当在一起,否则就太伤天害理啦。我可再没心思写散文诗了。你可知道这几天我顶顶难过?你好象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近,这就使我越来越想采取一些行动加快这个过程。我顶受不了傻等了。  你要是回来了就马上来找我好吗?快快的。我爱你,爱的要命极啦。  小波 5月20日

2808
#51 12-3-4 00:20

我就要放个震动北京城的大炮仗

银河,你好!  我现在忙着应付期中考试和等你回来。你在外面过得好吗?我梦见过你几次了。  北京好冷啊,还是南方暖和吧?我有点羡慕候鸟的生活:到了冬天就和你一起飞到南方去,飞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去。  我要是个作曲家,我现在的心境做起“葬礼进行曲”来才叫才思不绝呢。我整天哭丧着脸。  你要是回来我就高兴了,马上我就要放个震动北京城的大炮仗。  今天上课我听老师说,无锡是全中国农村收入最高的地方。哼,你们可算找了个好地方呢。小楼和雕花大床看见了不少吧?我猜你们到河南就该看见些不妙的事情了。  总有一天中国会在农村人口的大海里沉下去。现在有些青年有点冲动,就像沉船上的耗子,渴望变革,也是为了救自己和救大家。头头们很怒,希望大家在一艘沉船上做忠于职守的水手。唉,忠于职守也得淹死。人家说中国的生态平衡已经被彻底打乱,总有一天水里没有鱼烧饭没有柴土地全部盐碱化地上人摞人。总得有个变革才好。  银河,我猜这一切要到我们死后才发生呢。银河,我爱你。我们来过快乐的生活吧!银河,快回来。

2808
#52 12-3-4 00:37
你好,李银河!

  看了你的来信。我直想笑。你知道吗?别人很少能把我逗笑了,因为我很不会由衷地笑,只会嬉皮,那是很不认真的笑。这一回我真笑起来。我们厂的人还以为我接到什么通知,出了范进中举式的事故呢!

  告诉你我为什么笑吧!第一,你说我长得不漂亮。这是件千真万确的事实。骆驼会好看吗?可是我一想是你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多有意思!

  第二,你一本正经地谈起“那个”问题来了。真是好玩死了!

  对了,我不能和你瞎开心,你要生气的。我和你说,你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我走遍世界也找不到,你太好了。

  你想知道我对你的爱情是什么吗?就是从心底里喜欢你,觉得你的一举一动都很亲切,不高兴你比喜欢我更喜欢别人。你要是喜欢了别人我会哭,但是还是喜欢你。你肯用这样的爱情回报我吗?就是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难过时我来安慰你,还有别爱别人!可惜的是你觉得我长得难看。这怎么办?我来见你时应当怎样化妆?你说吧。

  至于“那件”事情,我还没有想过呢。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好意思想象和谁做那件事情。我也许能够做到一辈子不做它。也许不能做到。反正不能乱来的。和不喜欢我的人一起就更不好意思了。

  我已经死皮赖脸到了极点,都是你招的!总之,我对你是柏拉图式的爱情。萧伯纳的名言:“真正的婚姻全是在天上缔结的。”这句话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爱上一个八十岁以上的萧非特船长时说的。这就是说,对于我,关于那个是一点也无关紧要。你欠不了我的情。如果有你害怕的那种情况发生,你就当是我要那样的好了。

  总而言之,我和你相像的地方多得很,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很高兴,觉得这是一条连结我们的纽带。我再也不会猜忌什么了。你呢?

  真的,只要你和我好就成了。

王小波  星期六

2808
#53 12-3-4 00:41
我居然使你这么难过。我真是该死!我相信,你一定是在有些地方误解我了。

  但是也有些地方是我不好。我承认,那天晚上和你分手以后,我是有点不高兴。那是因为你说我对封建社会的江湖气有一点喜好。我当时稍微有一点觉得你说得过分了。后来我一想是有一点。你知道我这个人越讨厌什么就非把什么弄明白不可。如果我讨厌什么而不把它弄清楚,我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它,也就不能明确地憎恨它。你现在知道我是讨厌江湖气的了吧。

  我又想到你一定很气愤地回想起我问过你“能不能论是非”。你一定以为我是想打击你一下。真的,我是无心的。不过我觉得这个解释尽管真实却不能服人,所以我请你把它当成有意的以后再原谅了我吧。你瞧,我来呼吁你的宽容。原谅了吧。

  我真的没有生什么气。不过我想你不一定相信我说的话。那么你就当我真的生了气,我现在后悔了。我请你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你宽容吧。原谅了吧,全是我不好。

  我有好多坏处。可是你知道吗?我是一只骆驼。我说过的话我是不会反悔的。你大概发现我特别迟钝,又很不会说话。可我是忠诚的啊。我怎么能使你相信呢?我难道会为了一点口舌之争就生起气来,就是你那么难过也无动于衷吗?我是那么坏吗?难道甚至是你(甚至不是别人而是你)有一点使我不愉快,我就非得报之以颜色吗?我是这么一个卑鄙的小人还不够,还敢身为这样一个卑鄙的小人又来和你拉钩(二人结识之初,曾拉钩相约,即使不能做夫妻,也要做终生的朋友——李银河注)吗?假定我是如此之坏,如此之不要脸,还敢对你存什么非分之想,那么天就该在我头上塌下来,地就该在我脚下裂开来。

  只有一点我不敢请求你原谅。你怀疑我有点新旧社会不分。我发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个问题上我也不是那么坏的。我有点理想主义,希望人们过更美好的生活。可是在旧社会谁有存那么一丁点这种希望吗?现在可以存这个希望了。我发了狂一样地希望这个希望实现,所以出言不逊,胡说八道。可是这一切俱因为有这个基础啊!我怎么能够使你相信这一点呢?你相信了没有?

  还有,你说我们比人民群众幸福吗?我们喜欢阳春白雪,他们喜欢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比下里巴人好不好?我真愿意他们有他们需要的一切下里巴人,可是我明知享受阳春白雪比下里巴人幸福,我为什么不希望他们能享有最高的幸福呢?他们只配知道肉麻不配知道美吗?就因为他们不知道美就要否认美存在,让整个人类都很悲惨地失去这个吗?我要是相信未来,我就只能把一切真正美好的东西当成全人类的财富,正因为很多人享受不了这个我才觉得他们可怜,我才难过呢。你想,他们的不幸正是我们的卑鄙,假如我们不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话。因为我们是青年,应该负最重的担子。这不是你的意见吗?我已经决心这样做了。你不要责备我了。我已经决心这样做了。

  我发誓什么柔道哇,什么发明啊,全是我写着玩的。你不知道我爱开玩笑?至于理想的女性,除了你还有谁?我又不是女的,我根本不会创造理想女性的形象。有什么能比自然已经创造的真实好呢。我顶讨厌野驴疯狗式的女人。真的。我怎么才能使你相信呢?

  你知道我在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吗?那就是我自己的性格,也就是我自己思想的自由。在这个问题上我都放下刀枪了——也就是说,听任你的改造和影响。你为什么还要计较我一两次无心的过失对你的伤害呢?宽恕吧!原谅吧!我是粗心的人,别和我计较。

  对了,我猜你是觉得我是小心眼的人。我是骆驼,傻呵呵的。你要和我计较我只有发疯。别计较,别。

  我去山里你生气吗?你要是不高兴我立刻就回来。给木城涧矿干军台坑820王小平转王小波写信。(当时王小波在他哥哥的山中住处准备高考——李银河注)

  我的字又写得很不好。

王小波  7月9日


[ 本帖最后由 长了毛的心 于 12-3-4 00:42 编辑 ]

2808
#54 12-3-4 00:42
没有马上给你写回信,我以为星期天就能见到你呢!

  见到你的信以后,没有你预想的那么难过。不过也有一点丧气。你知道,人不是每天都能遇上一个可以理解自己又可以信赖的人的,有时我谁也不信赖,对谁都嘻嘻哈哈。要是有好多好多的人和我们一样有多好!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所以我觉得你十分可贵。当然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我逼你了,这可叫我十分难过。我是那么混吗?我当然是十分爱你的,这个爱情我是永不收回的,直到世界末日。不过,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不过用你作镜子照照内心,我有一点儿自惭形秽。所以难怪你不大信任我。我希望明天一早也变成光明天使,也飞到天上去。可惜这件事不容易。在这件事实现之前,咱们还和现在一样好吗?

  我知道你也感到我和你不是完全一样的人。真的,我也不敢隐瞒。你是个信仰坚定的人,一个战士。其实我对未来、对你信仰的一切也有信心,而且我也认为不能信别的,这是中国人民唯一的希望。我就是还有一点,我还希望明白什么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东西,我这样的人能做到的东西里什么是最美最好的。我要把它找到,献给别人。这是一个狂妄的野心,我现在也怀疑这样的事是不是能办到。我真希望变成和你一样的人,和你在一起。可是你不让!许可我吧,这样我就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咱们千万别分手,我害怕这个。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我就吓坏了。

  我又想起契诃夫小说里有一对情人,男的管女的叫小耗子,耗子的爱情准是唧唧歪歪的。这种爱情真见鬼。我就不会像耗子一样爱人。我顶多能当个骆驼。你呀,就是“吾友李银河”。你愿意吗?

小波  8月28日

2808
#55 12-3-4 00:44
想你了,跟你胡扯一通。我这样的喋喋不休可能会招你讨厌。

  告诉你,我有一种喜欢胡扯的天性。其实呢,我对什么事都最认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容许它带有半点儿戏的性质,可惜我们这里很多事情全带有儿戏的性质。我坚信人是从爬行动物进化来的,因为有好多好多的人身上带有爬性动物那种低等、迟钝的特性。他们办起事情来简直要把人气疯。真的,我不骗你!早几年我已经气疯一百多次了,那时候从学校到舞台到处不都是儿戏?那时候的宣传、运动不是把大家当大头傻子吗?后来我对这些事情都不加评论、不置一辞,只报之以哈哈大笑。后来我养成一种习惯,遇到任何事情先用鼻子闻一下,闻出一丁点儿戏的气味就狂笑起来。真的,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我以为凡把文学当成沽名钓利手段的全是儿戏,连××也曾被我暗笑了好几回呢。我不瞒你,你也别怪我。我原准备到处哈哈大笑,连自己在内,笑到寿终正寝之时。可是我现在想认真了,因为你是个认真的人。有时我又想嘲笑自己,因为你连爱我都不肯说。你别说我逼你呀,不管你说不说我全要认真了。

  我见了你就想说实话,胡说八道的兴致一点儿都没了。刚才还说要和你胡扯一通呢。

  说真的,你是不是因为我不会对你唧唧歪歪或者对我唧唧歪歪不出来才讨厌我?说真的,我绝对对你唧唧歪歪不出来。也许和别人我会唧唧歪歪起来的(因为这事我没遇上过,只能说“也许”),不过你要对我唧唧歪歪起来我要难过一点,然后也唧唧歪歪起来。这可是我真正的胡说八道。我猜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和你在一起多高兴,高兴是因为大家都在路上,不是在一个洞里唧唧歪歪。为什么在洞里要唧唧歪歪呢?因为希望除了对方世界上什么也不存在了,或者还有大衣柜和一头沉,孩子!!!为什么在路上就高兴呢?因为活了还要死,两个人在一起不孤单。还要走好长的路呢,走长路两个人好。还要做好多事呢。我疯了吧,和你胡扯一通,下一次见了我你可别抡起鞋底子来打我。和你说什么呢?你爱哭,说错了你就哭。其实你没说爱我。就是说,不爱我。说起这个我有点丧气。现在我要吹口哨。不逼你。

  对了,“白莲教”我又写了一点,我真想撕了它,因为我在那里嘻嘻哈哈。还有一些写在本里了,本上还有好多白纸呢,撕下来给你本上就要掉片儿了,我妈又要和我没死没活地吵架,说我糟蹋东西。其实本是我买的,再说我不糟蹋本干什么去。所以要看你就来。我把写在纸上的带给你。我又丢了你的《文汇报》,我是一个大坏蛋。今天的信里胡说居多,你烧了它。以后少写信多见面好不好?写信我爱瞎说,见面就敬重了。我愿意敬重你,再说我的字写得多寒碜哪!再见!

王小波  8月30日

  说实话,爱你爱得要命。你要是讨厌这句话就从这儿撕。你爱不爱另论。

2808
#56 12-3-4 00:44
从上次给你写信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这么说,我是太懒了。

  真的,说真的,咱们见了面为什么老进行一些严肃沉闷的谈话啊?我发觉我已经很少像前几年那样,有时整天欢天喜地了。也许是我已经过了欢乐的年龄,这可真使我惋惜。我有时想起过去读过的书,无限神往,可惜再到手里就不再觉得它有意思了。我现在想起泰戈尔的抒情诗集就有这么一种感觉。所以希望你找到它看一看,希望你看了它高兴。总之,手里有本好书在读的日子就像是节日一样,是不是?

  下次见了你把“海明威”还你,劝你不要看。我哥哥、弟弟,所有看了它的人都气疯了。因为它不算一本书。你还有什么好书,拿给我看看。

  昨天在黄昏的水面上我很高兴,可惜咱们马上要像傻子一样地往回赶。我有好久没有遇上那么美好的时光了。

  咱们不要惹你妈妈生气,所以不能常常在外面待得太晚。总之,我只好等时间来解决问题。我猜老人家心里给你选了更好的人呢。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一定也是好人。

  星期三晚上,我和平常一样,在平常的地点平常的时间等你。

小波  9月11日

2808
#57 12-3-4 00:45
今天我们去上学。早上起来到学校的路上,自行车多得好像蚂蚁搬家。我原来不知道有那么多人早上要到郊外去。告诉你,真是一幅蔚为壮观的景象。

  人大徒有大学之名,校舍可怜得要命。总共只有三十个教室,比一个中学一点也不多。我们所谓的入学教育就包括系里的头头领着大家到外面,指着被二炮霸占的教学楼进行传统教育。没有一个教师讲话时不提起被霸占的“南方四岛”,就是学校的南半部。

  学校的食堂在一个角落里,离我们上学的地方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中午吃饭时骑车的抢先赶到,把菜吃个精光。后来的排起长龙等炒菜。×××迟到一步,只好望队兴叹,后来他跑到外边下饭馆去了。

  我发现这么来回跑,人大的学生里早晚会有被汽车撞死的,但愿不是我。(你看到这里千万说一声阿门。)他妈的,要是这路上的九十分钟省下来和你待在一起多好。

  你可以写一封信给“中国人民大学贸易经济系”我收,我把收到的情况告诉你。要是这样可靠而且便捷,就这么办。

总之,很爱你,好银河。别嫌我啊。别嫌我没时间啊。

小波  10月23日


2808
#58 12-3-4 00:48
看了你2日的信,我很喜欢你的看法。不过还有一点我不能同意你,你不生气吧?我要说的是:只要我们真正相爱,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我们就不应该再有一刀两断的日子。也许你会在将来不爱我,也许你要离开我,但是我永远对你负有责任 (我也希望你也负起这个责任),就是你的一切苦难永远是我的。社会的力量是很大的吧?什么排山倒海的力量也止不住两个相爱过的人的互助。我觉得我爱了你了,从此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能对你无动于衷。我可不能赞成爱里面一点责任没有。我当然反对它成为一种枷锁,我也不能同意它是一场宴会。我以为它该是终身不能忘却的。比如说,将来你不爱我了,那你就离开我,可是别忘了它。这是不该忘记的东西。

  有时我有点担心你和我是很不同的人。我正是为这一点爱你,可是我怕你会为这一点不爱我。你呀,你是一个热情的人,你很热。我恐怕我有点儿温。我不经常大喜,几乎不会狂喜。你欣喜若狂的时候,也许我只会点头微笑。不,我说这个你也许不会懂呢。我带有一点宿命的情调。我一丁点也不迷信,只不过有一点该死的这种情调罢了。所以我对你的爱不太像火,倒像烧红的石头呢。不过我太喜欢你了,太想爱护你了。你不知道我呢。我爱谁就觉得谁就是我本人,你能自由也就是我自由。不过我可不高兴你把我全忘了。这件事你可不能干。

  下星期日我们到郊外去吧,去看看我的精神巢穴。在那儿你就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穴居野人了。

  说真的,我喜欢你的热情,你可以温暖我。我很讨厌我自己不温不凉的思虑过度,也许我是个坏人,不过我只要你吻我一下就会变好呢。

小波 11月5日

  于结婚不结婚之类的事情我都不爱去想。世俗所谓必不可少的东西我是一件也不要的。还有那个“爱”、“欠情”之类,似乎无关紧要。只希望你和我好,互不猜忌,也互不称誉,安如平日,你和我说话像对自己说话一样,我和你说话也像对自己说话一样。说吧,和我好吗?

小波  星期三

对了,还有入Dang的问题。我恐怕入不了。要入就要做一些……事情。总之,在我们这个街道厂,党员不是五十几岁、解放脚的老大妈,就是咋咋呼呼的小女孩。我恐怕要做到哪一种都不容易,尤其改变性别恐怕根本办不到。这种说法虽近嬉皮,却千真万确。再说下去就想和你说别的了,于是——住笔。


2808
#59 12-3-4 00:50
我和你分别以后才明白,原来我对你爱恋的过程全是在分别中完成的。就是说,每一次见面之后,你给我的印象都使我在余下的日子里用我这愚笨的头脑里可能想到的一切称呼来呼唤你。比方说,这一次我就老想到:爱,爱呵。你不要见怪:爱,就是你啊。

  你不在我眼前时,我面前就好像是一个雾沉沉、阴暗的海,我知道你在前边的一个岛上,我就喊:“爱!爱呵!”好像听见了你的回答:“爱。”

  以前骑士们在交战之前要呼喊自己的战号。我既然是愁容骑士,哪能没有战号呢。我就傻气地喊一声:“爱,爱呵。”你喜欢傻气的人吗?我喜欢你爱我又喜欢我呢。

  你知道吗,郊外的一条大路认得我呢。有时候,天蓝得发暗,天上的云彩白得好像一个个凸出来的拳头。那时候这条路上就走来一个虎头虎脑、傻乎乎的孩子,他长得就像我给你那张相片上一样。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高又瘦又丑的家伙,涣散得要命,出奇地喜欢幻想。后来,再过几十年,他就永远不会走上这条路了。你喜欢他的故事吗?

2808
#60 12-3-4 00:51
你好哇,李银河。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感到很闷,就像堂吉诃德一样,每天想念托波索的达辛尼亚。请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拿达辛尼亚来打什么比方。我要是开你的玩笑,天理不容。我只是说我自己现在好像那一位害了相思病的愁容骑士。你记得塞万提斯是怎么描写那位老先生在黑山里吃苦吧?那你就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可笑了。

  我现在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每三两天就要找你说几句不想对别人说的话。当然还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来,但是只要我把它带到了你面前,我走开时自己就满意了,这些念头就不再折磨我了。这是很难理解的,是吧?把自己都把握不定的想法说给别人是折磨人,可是不说我又非常闷。

  我想,我现在应该前进了。将来某一个时候我要来试试创造一点美好的东西。我要把所有的道路全试遍,直到你说“算了吧,王先生,你不成”为止。我自觉很有希望,因为认识了你,我太应该有一点长进了。

  我发觉我是一个坏小子,你爸爸说得一点也不错。可是我现在不坏了,我有了良心。我的良心就是你。真的。

  你劝我的话我记住了。我将来一定把我的本心拿给你看。为什么是将来呢?啊,将来的我比现在好,这一点我已经有了把握。你不要逼我把我的坏处告诉你,请你原谅了这一点男子汉的虚荣心吧。我会在暗地里把坏处去掉,我要自我完善起来。为了你我要成为完人。

  现在杭州天气恐怕不是太宜人。我祝你在“天堂”里愉快。请原谅我的字实在不能写得再好了。

王小波  5月20日

你好哇,李银河。今天我诌了一首歪诗。我把它献给你。这样的歪诗实在拿不出手送人,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今天我感到非常烦闷

  我想念你

  我想起夜幕降临的时候

  和你踏着星光走去

  想起了灯光照着树叶的时候

  踏着婆娑的灯影走去

  想起了欲语又塞的时候

  和你在一起

  你是我的战友

  因此我想念你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

  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

  你是我的军旗

过去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很麻木。我有点两重人格,冷漠都是表面上的,嬉皮也是表面上的。承认了这个非常不好意思。内里呢,很幼稚和傻气。啊哈,我想起来你从来也不把你写的诗拿给我看,你也有双重人格呢。萧伯纳的剧本《匹克梅梁》里有一段精彩的对话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

息金斯:杜特立尔,你是坏蛋还是傻瓜?

  杜特立尔:两样都有点,老爷。但凡人都是两样有一点。

当然你是两样一点也没有。我承认我两样都有一点:除去坏蛋,就成了有一点善良的傻瓜;除去傻瓜,就成了愤世嫉俗、嘴皮子伤人的坏蛋。对你,我当傻瓜好了。祝你这一天过得顺利。

王小波  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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